陷入虚无了？

原创 池建强 2023年10月11日 15:43

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，我写过一篇文章标题是 这个世界会好吗 。当时我说从结果看，这世界像是有人在掷骰子，有好事有坏事，但程度不同，几率不同，让人捉摸不透。

时间自顾自流淌，世界自顾自发展。发生什么，似乎并不由持续进步了几百年几千年的科技、人文、伦理而决定。你看现在，巴以冲突硝烟再起，死伤者众。

年轻一辈觉得自己并没有变得比上一辈更自由，反而更压抑更规训更焦虑，面对现实生活和财富追求的巨大鸿沟，被捆绑在运转的巨大社会机器中充当微不足道的小齿轮，用躺平的口号来自我流放，用短视频、电子游戏、网络小说来消解空虚。

对很多中年人来说，好像越活，越信心不足了，一夜之间坚定的信念转瞬崩塌，原本坚信一切都是靠自己努力打拼出来的红火事业，只是时代赋予的红利。也因此常有人怀旧 80 年代，说当年什么都没有，唯一有的就是希望，那是黎明前的黑夜，不像如今，可能是后十年里最好的黄昏时刻。

现实如此无序，世界如此冷酷，咱作为肉体和精神都极为脆弱的个体，很难理解，很难面对。

还有什么能是好事，能让我们晚上踏踏实实睡一个好觉，能让我们在十年后对着后辈在眼镜框后水汪汪的崇拜眼神，用略带骄傲的沉郁语气说出自己年轻时有所成就？

每个人都在找答案。

目前我看到最适合咱普通人的思路，来自项飙，特地整理了一些他的观点。按他自己的说法可能给不了具体答案，但对人们寻找答案提供帮助。

中国过去几十年的经济增长，主要靠物质生产的积累来实现高速的大规模的增长，很大程度上正是以不重视“人的再生产”为代价。也引发了现在很多人“悬浮”在生活之中的心态。

这句话我解释一下。

大规模高速增长，核心是看 ROI，人的成本低于机器成本，堆人，人的成本高于机器成本，堆机器。对中国过去几十年来说，人多也便宜，科技少也贵，所以毫不犹豫地堆人解决发展问题，才是正确的解法。

由此，人变成了可以按产出效率来评估是否替换的生产资料，年龄大了产出低了，换一茬年轻人就行。所以很多人焦虑三十五岁危机，没有安全感，飘在城市里。

这个时候，肯定有聪明人站出来反驳，我们也重视员工的个人发展，你看现在的雇佣环境不是比上一辈好多了，起码没有一层层的等级制度。老板和员工之间都是平等的，老板可以让员工毕业，你作为员工也可以炒掉老板啊。

不要被这种说法迷惑。

确实，改革开放前有等级制度，比如体制内、体制外、官员、干部、农民的区别比较明显，但对绝大部分普通人来讲，当时没有太多资源，所以大家占有的资源比较平等，而且平等意识很强。

复杂的问题在后面，改革开放之后，分化就加剧了。

第一个特点，经济总量在扩张，大部分人还是在往上流动，但差距日渐变大。 80 年代到 90 年代中期的农村改革后，生活水平直线上升。但 90 年代之后到现在，随着互联网技术、服务业增长迅猛，资源迅速增加，社会开始“断裂”。

要知道，资产增速大于生产增速。所以虽然老百姓的生活仍然在往上流动，但有钱的和没钱的，中间的鸿沟越拉越大。而稀缺资产，比如房价，又是被有钱人的收入定义的。这又会引发社会问题，年轻人越来越买不起房。

第二个特点，中国的社会分化是一种全民参与式、以市场为基准的社会竞争。 改革开放向所有公民开放，意味着把十亿人民几乎同时推向了市场竞争。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。

但别误解，这是人性，追求生活得更好。那问题究竟是什么？

竞争不是问题，竞争的游戏标准才是矛盾的根源。教育制度导致人与人之间，在娱乐方式、思考方式和人生的规划上，都高度一致。所以，大家都在玩同一个游戏，看谁赚的钱多，买的房子大，开公司招的人更多融的钱更多。

只有一条独木桥的时候，哪怕两个人也嫌多，何况几亿人，每一个从身边闪过的机会，都可能是最后一个机会，也让参与竞争的人越来越焦虑，总想着要比别人快一步半步，跑不快就落后了，害怕被甩在后面。这样一来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，容易变成一种竞争与怀疑的关系，变成零和的有限游戏，而不是一种互相欣赏和互补协作的分工关系。

所以，很多人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失控的。 一方面，觉得社会非常复杂，一切都变化得太快，充满不确定性，缺乏安全感； 另一方面，又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选择，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，特别是从小地方出来的或者说一般家庭的孩子，只有考学这一条路。

这也是为什么有人沉迷虚拟世界，有人不顾后果的裸辞。虽然表面前者是退缩，后者是激进，实质其实是统一的，都是逃避。面对小环境的矛盾，通过逃避来简单地解决，而不是面对问题。

但是逃避没法解决问题。因为活在分工细致的现代社会，想生存就需要一些钱来做交易，比如衣服、食物、出行。 可以一时“逃避”，却始终不可能“退出”，这才是导致很多人觉得无力的重要原因。 很多人说躺平，不是因为真想躺平，是因为想努力，但又觉得努力没有用。

到这里，世界的复杂程度、生活的无奈程度，相信你已经明白了。那下一个问题就很顺理成章了，世界会好吗？我怎么办？

等等咱们再审视一下这个问题。

这不就是生活的意义么？我们向世界诉苦，世界说，排号的人多着呢，等着吧。那我们就不小嘴叭叭了？该说还得说。我们被世界卷入混沌，世界说，得了就先这样吧，我挺好的，你好不好，关我啥事。我们就不死命挣扎了？该干还得干。

项飙的看法是，人没有办法对生活和世界做一个整体性的批判，不能等对生活有了全面判断之后再去生活， 关键是在当下给定的条件下，不要让自己的思考能力和行动能力丧失掉。要找一个现实的、很小的突破口或者说抓手来做。

罗素的看法是，要把对成就一个无限完美的自己的兴趣，转移为对外部客观事物的兴趣。凯文凯利老爷子在七十岁高龄给后辈也写了一条寄语，是这么说的，成熟的基础：那不是你的错，不代表那不是你的责任。

至于怎么才能找到那个现实的、很小的突破口？项飙也给出了两点参考。

第一，要有退出的勇敢，退出单一的社会评价体系。 你不断地逃离，很多时候是因为不敢退出，你总是觉得要更好、要更受主流欣赏，然后你又不愿意去解决问题，就不断地期望能逃到一个相对好一点的地方。 现在这越来越不可能实现了。学会勇敢，是我们人生长河中的一个重要课题。

第二点，关注附近也会给你一点力量，不用那么刻意地去维护主流。 维护主流的一个重要原因是，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安全感、没有归属感 ，觉得唯一的价值的来源、尊严的来源、认可的来源，以至于生计的来源，就是要为主流服务。可以在“附近”比如街坊邻里、兴趣圈子、朋友同事中，在和人的相处中，理解世界，找到自己的锚，自己的力量来源。